到今年的十二月,便是我成为记者的第三个年头。三年来,我见过很多人,走过很多路,也用键盘敲出了许多字,密密麻麻拼凑出一条独属于我的新闻之路。

在讲故事之前,我想先聊一聊我个人对于新闻的理解。我一直认为,文学和新闻很近,这大概也是我时常将新闻写成散文的病因所在。我同样认为,新闻稿件与文学作品一样,都应怀有一颗“文心”。

“文心”是什么?一千多年前,我们所熟知的醉吟先生,没错,就是那位写出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的大诗人白居易,他有这么一句话——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这算是文心。时至今日,我们可能更熟悉那句更为通俗的说法——“铁肩担道义,妙笔著文章。”两者显然是相通的,即文章应该关照现实。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,大多数时候我们有一颗“为时而著”的心,但却难以写出“为时而著”的文,这样的感受在我前去采访复员军人元占旗老人的时候尤为明显。

现已95岁高龄的元占旗老人生于1928年,是平顺县石窟滩井底村人,现居住于店上镇枣臻村。元占旗参军的时候还不到20岁,也就是1947年,刘邓大军经略中原,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便有元占旗的身影。

那次采访任务我是和小曹一起去的,正是初春时节,柳树抽了新芽,迎春花向阳而开,老人的子女为他套上久违的军装,宽大的军装将老人单薄而佝偻的身躯包裹在里面。面对镜头,老人有些拘谨,我们便以事先了解的情况为基础对老人进行引导,过了好久,老人终于打开了话匣子。或许是冰冷刺骨的河水仍旧未从老人的生命里流走,故事最先从夜渡洛河讲起。他清楚地记着那是1948年2月6日,丁亥年腊月二十七,你没有听错,还有三天就是春节了。

【采访】退伍老兵  元占旗

过的河水就在脖颈,咱长得也低,水就在脖颈,硬拖过洛河,就洛阳那洛河,黑夜里真要冻死了。

渡过洛河,元占旗随部队来到了洛阳境内的一个小村庄,敌人的炮火并没有因为农历新年的到来而有片刻停歇,战役进行得异常激烈,以至于身为通讯员的元占旗也不得不扛起枪去往前线。

如果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那里,是一坐山,那么一颗子弹呢?时间来到这一年的四月份,在解放河南登封战役中,刚刚二十岁的元占旗被一颗子弹穿透了左侧的胸膛,造成左腕关节伤残、关节僵直,从此,他的左手便永远失去了劳动能力,且手指挛缩变得十分畸形。元占旗短暂的军旅生涯就此结束,回到家乡,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农民。

坦白说,元占旗的左手,我从头至尾都不曾有勇气直视,仿佛有着令我这个现世安稳的后辈所不能承受的重量。采访的整个过程,老人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,反倒是元占旗的儿子元海栓数次哽咽。75年,比半个世纪还要漫长的岁月,两万七千多个日夜,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与自己和解,与生活和解,才得以拥有我眼前所见到的平静。

在我撰写的稿件中有这样一段话:回到家乡的元占旗,成为了一名农民,历经战火与生活的考验,他拥有着足以淹没苦难的庞大平静。没错,庞大的平静,这份平静令试图让老人说出“此生无悔”的我有些羞愧,甚至觉得有些残忍,也就是那时,那颗“为时而著”的文心陷入了自我怀疑。

也许大家觉得有些夸张,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今天的巴勒斯坦,去看看今天被封锁的加沙,那些轰鸣于耳畔的炮火声或许将一生无法平息。

这一次,我没能弄清楚,新闻报道里的文心应该如何安放?

第二位令我印象深刻的采访对象仍旧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,是我们所熟悉的94岁离退休干部许振虎,五月中旬,他去往区纪委办公楼缴纳大额党费,一万五千元。这并不是许老第一次缴纳大额党费了,自2019年90岁的许老下定每年为党交纳特殊党费的决心以后,这已经是他交纳的第五笔大额党费,累计已达八万元。

故事到这里,这似乎是一次稀松平常的采访任务,我也是这么认为,因为此前电视台已经多次报道过这位老人,而且当时已经到了中午,没吃早饭的我已经在挂念食堂中午会有什么好饭等着我,那段时间食堂经常可以吃到完整的鸡腿。于是,拍摄完纪委办公楼的镜头后,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就拉着我和许振虎老人一起离开,我们非常一致的要把许振虎老人先送回家,老人非常热情的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,这时,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也问我,要不要去老人家里取些镜头。我心想:嗯,来都来了,多一些镜头总是好的。于是我们就一起去到了许振虎老人的家中。

也就是推开门的一瞬间,我有点意外,老旧的家具,褪色的门框,靠着墙的旧式沙发也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总之,与我想象中离退休干部的居所有着很大差距,老人对自己生活的节俭与捐赠大额党费时的慷慨形成了鲜明对比。我环顾四周,心里愈发肃然起敬,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啊?他们敛去一身风雨,从动荡不安的时代深处走来,却带着最诚挚、最朴素、最原始的热情,如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,以温和、慈爱、慷慨的模样呈现在我眼前,令生于精致利己主义者横行时代的我无处遁形。

离开的时候,许振虎老人送给我一本他的自传,叫做《风雨人生》。书中,老人提及了人生的两大亏欠,令我十分动容,一是亏欠父母的养育之恩,二是亏欠党的救命之情。前者很好理解,后者,我们来听一听。

【采访】离退休干部  许振虎

我一直就忘不了,四二年、四三年大的灾荒,四四年我家里简直一口粮没有了,共产党毛主席就发了通知,说凡是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里面不能饿死一个人,给我家发了200斤救济粮,救了我全家四口人的生命,这是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的。    

正是这两百斤的救济粮让许振虎念念不忘了一辈子,那颗莫可名状的初心,在许振虎老人这里有了形状和模样。

故事讲完了,那么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,新闻报道中的文心应该如何安放?只是去客观的呈现事实么?显然,这并不绝对。我甚至认为大多时候,人生海海,我们作为记者,可以带入感受、感情,与人共情,与物共鸣,文心在观照现实的同时,一定是饱含了深情的。

记者:孙超

编辑:李雪珂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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